在读Jeroen Bruggeman的Social Network: an introduction(我知道我很没出息现在还在到处找introduction的书来读……),刚刚读完前两三章,有一些想法想先写一下,然后再继续读下去。
作者在第三章Small World里面提到社会网络(social network)的组建方式,指出有序的(ordered)方式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社会网络的主要形成方式,而随机的(random)方式则同时存在,并对网络建构起到一定作用。此外,人与人之间社会关系的转介性(transitivity)又与人们的类别聚合性(assortativeness)共同作用,同时塑造着全球社会网络的建构秩序(the orderliness of global networks)——参看本书pp. 18~19。
如果把上面那两个句子用人能听懂的话复述一遍,就是说,你认识的人大多数都是你朋友的朋友,或者是和你同在一个公司、学校、组织机构里面的成员,而路遇邂逅这种情况同时存在,也会给你带来一些新朋友。此外,这个世界上人们认识彼此的方式,不外乎是通过“熟人介绍”或“具有共同关注”两种途径。
为什么我会忽然对这两个句子产生浓厚兴趣呢?起源于我最近在互联网和现实生活中的一些个人体验,而又很功利地归结到我必须认真面对的博士论文,二者叠加,所以就觉得自己必须提笔一记。
首先我想说的是互联网新媒体对传统社交方式的挑战。前几天,杜婷和我,以及我们最近正在捣鼓的Co-China系列被北风同学作为活案例,带去某个介绍新媒体运用的场合当教材。北风在介绍的时候提到web 2.0的两个重要概念:(1)以用户提供内容(UGC, user-generated content)为主的“自媒体”(信息载体),例如博客(blog)和微博客(micro-blog);(2)以个人社会化网际网路为渠道的“私传播”(信息传播途径),例如email、google reader和twitter。
互联网打破时空疆界,让身处不同时空的用户既可以实时交流,又可以追溯彼此分享过的信息。自媒体与私传播的结合,强化了个人用户在信息过载的情况下过滤筛选自己所需信息的能力。同时,全球化(globalization)时代便利的交通和通讯,又大大提高了身处异地的朋友见面的几率,这样就使得网上认识的朋友,能够更加容易地在现实中碰面、聚会,进一步熟识。
举个例子:我和杜婷是今年六月初在一次聚餐的时候正式认识的,因为我们共同的朋友北风召集了那次聚餐。但是实际上此前杜婷就在豆瓣上看到过我写的帖子、书评以及我的博客内容;而我也曾经在几个月前另一次活动现场听过她和艾晓明老师的对谈。六月那次聚餐之后,我们在豆瓣上加对方为友邻,在twitter上相互follow,同时也在google reader上订阅了对方的博客和分享内容。后来几周里,又有一些朋友、网友,以及朋友的朋友因为种种原因途径香港,为我们提供了更多的聚餐和聊天机会。有了之前这些铺垫和相互了解,我们才会在八月初就声援公盟和许志永一拍即合,于是有了Co-China系列活动的最初设想。香港七百多万人,我和杜婷曾经在同一个校园里就读一年,却没有认识;但是通过互联网、自媒体、私传播、网友线下聚会等等一系列的推动,我们才得以结识对方,并且是准确地找到与自己志趣相投的朋友,对于价值观、政治取向、兴趣爱好等,都不需要经过太长时间的相处和试探,直接通过对方分享出来的信息即可判定。这是相当“非传统”的相识模式,也是很典型的非制度化(non-institutional)网络拓展。
在这个例子里,杜婷最初接触我,是通过用户提供信息的网站(豆瓣),并且是透过豆瓣网很特殊的“兴趣聚合人群”功能(即非常典型的assortativeness),接触到我的id,进而看到我分享出来的内容;而我最初接触杜婷,则是通过传统社交途径:我的一个朋友邀请我参加一场放映会,而杜婷也在。但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却并没有让我们真正认识,因为那时候杜婷并不知道我就是豆瓣上的“淡雪”,而我当时也根本不知道那个很健谈的戴黑框眼镜的姐姐叫什么名字。如果没有互联网,或许我们就会在那次放映会之后继续在同一座城市里彼此不认识。然而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网友”,比如北风。我也是通过豆瓣认识的北风,因为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冬季向日葵”,她邀请我加入“北风小组”(该小组现已被转为非公开小组)。后来在去年11月的广州中文网志年会上,北风的大胡子以及他从台湾穿回来的那件“警告警察国家”的黑色Tee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就捉着他拍了一张照,后来又在第二天的会场上一起用相机围观了国保。于是,通过豆瓣和中文网志年会,我跟我的网友北风认识了。于是这才有我和杜婷在今年六月北风饭局上的正式相识。这一整串故事几乎就是web 2.0如何聚合人群的最好注脚,传统社交方式与新媒体信息传播层次分明地次第出场,再加上全球化时代的交通通讯便利,兴趣相投的朋友便很容易认识彼此,并且走到线下,把酒言欢。至于后来我们在Co-China系列的组织筹备中如何通过各自社会网络对各种社会资本进行重新配置,那又是一个值得分析的案例,这篇文字只谈社会网络拓展,社会资本配置问题先按下不表(其实是我还没读够书,表不出来~囧)。
然而硬币总有两面。透过web 2.0时代的自媒体与私传播,我们能够更容易地找到“同类”,却也更容易在“同类”与“非我族类”之间搭建起森严的壁垒。恰恰是由于用户可以对自己获取的信息进行筛选,人总是更倾向接受与自己观点相近的内容,于是在不自觉的情况下,饭否(号称中文版山寨twitter,已于今年七月七日遭政府关停)上就出现了所谓的“时政圈”,“风花雪月圈”,“笑话段子圈”等等大大小小的“圈子”:一个只和闺蜜们分享私房菜烹饪的饭否用户,很少机会会去follow长平、笑蜀、艾未未这样的时政消息发布者;同样,一个对自由主义者切齿痛恨的热血毛派青年,也不大可能去follow连岳或者令狐补充,否则那纯粹是每天给自己找不痛快。这种用户圈在饭否被封之后,更加明显地转移到twitter中文用户群中,同时由于twitter是一个被GFW墙了的海外网站,因此不畏艰险翻墙上推的,大多数都是时政敏感用户,于是,twitter中文圈基本上就成为了最核心的中文时政发布平台。因为每个用户分享的信息只能有效到达他们的follower,因此这种私传播的模式便很容易使人们沉溺于自己享受的氛围中,两耳不问圈外事。当然并不是所有自媒体用户都绝对排斥与自己不同类的网友,但这里探讨的是一种在私传播上普遍存在的排他性。实际上,这种排他性在微博客风行之前的BBS论坛时代就早有体现,“乌有之乡”与“凯迪猫眼”的不共戴天就是例子,只是私传播能够更好地聚合拥有共同兴趣的用户,同时规避圈与圈之间的交叠,因而也就对圈子之间的壁垒起到了巩固作用。
上面谈的都是我的个人体验和互联网,接下来要说说这跟我的论文有啥联系。话说我的课题是新加坡的中国新移民,在上一次fieldtrip中做过最多深度访谈的群体是旅居或定居新加坡的中国学生,因此本文暂且只把讨论局限在学生这个群体身上。
新加坡的中国学生是一个庞大的人群,但是却没有任何公开数据能够提供这个人群的具体数字。由于新加坡政府在族群政治以及地域性国际政治中的微妙态度,高素质的华人人口是该国人口引入政策的最主要吸引对象,而同时这又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政府仅公布引入人口的总数,却并不提供按照种族划分的详细数据。根据访谈以及一些其他数据的线索,目前在新加坡三所公立大学就读的中国籍学生大约是三万余人,而算上中小学,就读中的中国学生人数约略为六万人——但是请注意,这并不包括所有已毕业并留在新加坡工作的中国公民,以及那些已经入籍新加坡的原中国国籍学生。而新加坡早在九十年代初,中新两国甫建交未久,便正式开始从中国输入不同年龄层的留学生,并且人数逐年递增。这些人才引进的项目已有长达近二十年的积累,旅新中国学生的人数规模可想而知。而这些中国学生又可以分为两大块:经由新加坡政府奖学金计划(Senior Middle School Programmes以及研究生奖学金)引入的学生(绝大多数入读了本地三所公立大学),以及自费留学新加坡的学生(以中小学生和私立大专为主)。这两个群体在其社会网络建构上有一定区别,但又通过一些本地留学生组织获得了一定程度的交叠。
在这个庞大的中国留学生社群里,中国学生自成一格的社交互动已经非常明显。他们基本上只通过同班同系同学、校内社团、校友会等等方式结识生活在本地的中国人。与新加坡本地人(无论华裔还是马来、印度裔)以及外国人的交往都仅限于必要的学习和工作活动。即便是在这个多元族群的国家生活了十年或更长时间,他们身边最核心的社交圈子仍是以中国新移民为主,并没有与其他族群深入交往的愿望或需求。据说类似现象在其他国家的留学生群体中同样存在,但是新加坡的特点则在于,这些来自中国大陆的留学生,是直接通过政府的对口引进政策输入的新移民(new immigrants)或旅居者(sojourners),这种有计划的移民引入政策,直接造成了这些旅新学生社会网络的形成,以及相关的社会资本配置(social resource distribution)都带有更多制度性(institutional)的特征,而非一般意义上中国海外新移民社区普遍存在的那种非制度性(non-institutional)社会网络运作。
从中国学生相互认识对方的方式上,我们可以很清晰地辨识出制度性的特征。获得政府奖学金资助来到新加坡就读大学本科的学生,他们在初到新加坡时需要接受为期一年左右的语言培训。在此期间,他们和同来的中国学生吃住学都在一起,彼此之间很容易建立起密切的伙伴关系。由于大家都是初到异乡,这种伙伴关系就显得尤其让人感到亲切,于是也很容易在各自入读不同大学之后继续得以维系。有了这个“圈子”的基础,他们在进入本科学习之后,又会将自己在各自院系里认识的新朋友带入原有的圈子,或是将原先在语言培训时认识的朋友介绍给新认识的中国留学生,因为大家常常组织聚会,以解乡愁。这些本科生也会逐渐升读研究所,于是又能够有效地将获得政府研究生奖学金资助、本科并非在新加坡读的那些中国留学生带入他们原有的圈子里。再加上CSSA、华新网、各大中国高校校友会等等组织,更多人加入进来,其中很重要的一批,就是在各个私立大专院校(polytechnics)就读的自费中国留学生。在这个过程里,新加坡政府的各种人才引入政策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影响,因为它们不断地为这个越滚越大的“中国学生圈”输送新人,并且欢迎旧生对新生提供各种帮助,因此整个圈子的社会交往模式在很大程度上依附于政府的人才引入政策,这些都是相当“有序”的社会网络组建方式,随机性很低。这就不同于其他那些由学校主导招生政策的国家,旅新的中国留学生是在一个很制度化的人才引进制度下建立起他们特有的社会交际网络。
同时,由于这个中国学生圈子的人数庞大,又不断有新成员加入,相似的背景为这些中国学生提供了良好的互动条件,使他们更深切地感受到共同文化的凝聚力(cohesion of common culture)。这种凝聚力一方面增强他们与圈内人互动的动力,另一方面也减低了他们与圈外人互动的兴趣。因为每个人参与社交的时间总是有限的,生活在这个圈子(enclave)里的人,只要这个圈子大到足以满足他们所有的社交需求,他们便会被内部的社交活动占据自己大部分时间,因而进一步巩固了这个圈子对外的壁垒。换句话说,有序性的社会网络建构方式是如此方便易行,以至于这些学生将自己通过随机方式认识新朋友的机会减到最低,这也就使得这个圈子变得异常稳定,同时生生不息。
与此同时,非常值得一提的是,web 2.0时代的跨国中华民族主义(transnational Chinese nationalism)得到空前鼓舞,因为各种用户提供内容的自媒体花样百出,并且通过私传播的渠道可以很有效地到达这些身处海外的中国学生。这种在线的文化慰藉往往能够很有效地为乡愁提供解药,让这些从小受到完整爱国主义教育的学生在网上取暖。他们通过开心网、校内网、facebook等等社会网络网站(SNS, social networking sites)跟国内国外的同学朋友互动,传递分享彼此认同的信息。同时他们又喜欢访问许多国内的大型论坛和新闻网站,比如天涯社区和新浪新闻,因为这是他们保持更新自身对中国新鲜事的最有效途径。然而这些服务器设在中国大陆境内的网站都受到严密的言论监控(censorship),因而也只能表现出与政府口径一致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风格。这种风格却是与这些海外中国学生从小受到的教育相吻合的,所以相比起海外民运或港台媒体那些对中国政府持批判态度的内容,海外的中国留学生往往更愿意接受来自中国大陆的信息。这一切与社会网络和信息传播有关的现象,最后反应在中国学生的身份认同上,就不难理解为何他们无论是否保留中国国籍,在文化认同上都毫无疑问地确认中国才是自己的“祖国”。
把话题拉回之前用“我和杜婷如何认识”这个案例谈论过的两个观点:首先,互联网打破了传统社会交往的时空格局,又通过web 2.0时代的自媒体和私传播,让人们能够更轻易地从信息海洋中筛选自己想要的内容,也促成了更多“同类”网友的结识与互动;其次,这种信息过滤(information filtering)同时也带来社交圈子之间的更高壁垒,让人们耽于自己愿意接受的信息和社交世界。这两点映证在旅居/定居新加坡的中国学生身上,就能够很好地解释“中国学生圈”如何依附于有序的社会网络建构模式(政府相应的人才引入政策所致),在最大程度上避免了随机性,同时又搭上互联网的便车,打破时空界限地成为跨国中华民族主义的组成部分,终于导致中国学生这个群体无论是在社会交往上,还是在身份认同上,都成为了本地社会中的十分明显的一块族群飞地(ethnic enclave)。
花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把小本子上一页纸的临时记录码成一篇接近五千字的东西,我知道一定不会有人有兴趣全文看完…先这么着吧,不过我得说,这才是我喜欢的写作方式啊,尽管文中还有很多论述未能展开,现有探讨似乎还很浅,而且也有很多更详细的背景资料和数据没有补充进去……俺能继续俺这种很山寨的“伪学术”写作咩?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