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开红莲花的国度vs一千个神明庇佑的土地
December 12th, 2005离家之前例行整理旧书,终于把那套四分五裂已久的《天是红河岸》凑到了一起,现在看着它们乖乖地站成一排,安静睡在显示器斜上方的书架上,有种很欣慰的幸福感。晚上老爸老妈占用了电脑,以至于我无法按预期计划打完问情篇的通关,就顺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漫画,于是窝在床上把这套书又重温了一遍。
大约是初二的时候开始大量看漫画的——嗯,小学也看圣斗士,不过同时期的很多著名故事我都是高中甚至大学才恶补的,比如乱马1/2等等——从《苍之封印》开始看筱原千绘的书,郑曦借我的,然后是鸭子的《魔影紫光》和《海闇月影》,再后来就是《天是红河岸》了,那时候这个故事还在连载阶段,因此也是我唯一一套为之一本一本苦闷等待盗版书现世的漫画,过分的是它居然漫长地拖到28本才意犹未尽地完结……这也是我至今习惯用“天是红河岸”这个最难理解的译名的原因。其实它还有好几个不同版本的译名,譬如“闇河魅影”,譬如“赤河恋影”等等,总感觉后来出现的这些名字脂粉气太重,不如“天是红河岸”那么有气势。然而讽刺的是,我的现有藏书中,却没有一本用的是“天”的译名,因为那似乎是盗版专用,正版图书只有那些富含铜臭以及挑逗意味的名字——虽然我并不否认,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件拖沓老套的最好案例,并且据说与更早的《尼罗河女儿》有太多相似之处。但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拜读过细川织荣子的那部巨著,或许是因为我对《天》有着太深的初恋情结,或许只是因为我懒得再去看一部同样题材并且同样漫长的少女漫画罢了。老实说我完全无意反驳众多对于《天》的批判,因为就整体故事而言,它实在算不上多么高明的作品,尤其是中期之后大量拖沓剧情专用的手法,的确很倒人胃口——可是没办法,就像杨不悔手中那第一个面人儿一样,这个被不少人唾弃的老套故事,已经很宿命地成为了我最珍爱的收藏。
我至今记得珊丫头在还没开门的教室外给我讲这个故事的那个清晨。那阵子她自己正在看,那天早晨我们都太早到校,前一天晚上锁门的值日生还没来,于是她就兴致勃勃地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开始给我介绍《天》的剧情。不过老实说,我对于别人叙述的故事一向非常迟钝,很难通过对方富有激情的描述去体会作品的精妙之处,这后来在大一上期XJ给我讲《流星花园》剧情的时候得到了又一次验证——因此,我对于那个清晨的记忆,仅止于《天是红河岸》这个题目,以及珊丫头说话时吐出的淡淡的牛奶味道。不过后来我很快有机会看了《苍之封印》,于是疯狂地爱上筱原的画风——的确是画风而不是故事,相信不少人都还深刻记得我对筱原手笔的痴迷程度,呵呵——接下来便开始在所有可以找到的盗版书摊上收集筱原作品,也才有了真正开始看《天是红河岸》的机会。
那时候对于这个故事的背景一无所知,甚至可以说,我所有关于近东地区的知识,都是与这个故事有关,而后发散开来,并且连“安纳托利亚”这个词,都是虫子查了字典以后告诉我的;而这个故事的背景,也是我最初接触到的相关历史知识。所有的地名都是陌生而新奇的,故事开头的魔幻色彩,宏大的上古历史,舒服的人物动态,老道的分镜头处理,以及精美的首饰、器物、建筑……所有一切都很轻易地俘获了那时正沉迷于绘画技法和简单浪漫故事的我。为了看懂剧情,而不得不强迫自己记住那些拗口的地名,哈图萨、乌加利特、卡迭石、毕布勒斯、卡尔基美什……10年之后的今天再次在剧情里看到这些熟悉的字眼,感觉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种兴奋。
一本一本等待单行本出版的过程是无比漫长的,尤其是在相关资讯甚为闭塞的95、96年。除了不时在各个昏暗的盗版书摊上翻找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更多的信息来源。而且,那时也正值盗版漫画出版的低潮,32开的质量逐渐开始差起来,从早期的图片清晰翻译完整,逐步开始出现模糊、缺页、翻译到看不懂,直到97年以后,从第10集左右开始,《天》的32开盗版书已经恶劣到2/3并非《天》的内容,而是其他作者的其他作品了,最让我无法容忍的是,居然还经常在《天》的封面之下,出现大量斋藤千穗的《花音》——阿门,这个作者以及她的这部作品,可以说达到我厌恶的极致了!于是高中以后我终于放弃了对盗版《天是红河岸》的收集,转而利用每一次去HK的机会,抢购已出版了的正版单行本。尽管那个时候正版书的价格对我而言绝对是一笔巨款,而且等待半年时间,然后必须赶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在陌生的地头找到漫画书店,然后斥巨资买下,再千里迢迢地背回福州。正是因为每半年才有一次买书的机会,而且正版书都是包着塑料封套,没法查看内容的,因此我也买重过好几本,再加上后来馒头弄丢了我2本,但他托人去买的时候又忘了具体是哪两本,所以又多给我买了两本回来……于是现在我这一套书,最后一本缺(因为完结篇出版之后我自己一直没有机会去买【补记:2007年12月,我终于在台北某书店买到了完结篇,历时十几年的采购终于完结!】),但中间却多出来好几本……寒……正版漫画书从10年前开始,对我和虫子、鸭子之流而言,都是奢侈而金贵的收藏——其实现在我们仨都能够比较方便地拥有,但那种圆润的装帧,粗厚的纸质,以及清晰的画面,似乎更多地是作为一种符号,根深蒂固地烙印在意识深处,完全可以称之为“怨念”。
最后一次在九龙买到几乎完结了的《天》,已经是我大一那年暑假了。此前的一年里,我已经开始将对于这个故事的热情,转移到我在学校的选修课里。再一次感激北大能给学生提供如此可观的选修课程数量,大一上期当我确认我可以用其他选修课的学分来补免修的政治课学分之后,我就开始仔细研究手里那本选课手册。一般而言学校是不鼓励学生在大一第一学期就开始选课的,因此我貌似也是班上唯一一个在大一上期就选修了2门外系课程的学生,一门是影视鉴赏,另一门是古代东方文明。后者绝对是让我对选修课产生浓厚兴趣的最大原因,因为我在选课手册上赫然看见,这门课的主要范围,包括巴比伦文明、亚述文明,和——赫梯文明!!我可以清楚地记得,但是却无法描述我看到“赫梯”这两个字居然出现在选课单上那个瞬间的心情,后来决定要选这门课的决心,则可以用义无反顾来形容了。开这门课的老师是东语系的拱玉书教授,他的研究领域其实是美索不达米亚的苏美尔、阿卡德文明,但是这样的差异对我而言不构成失望的理由,因为电教114昏暗教室里那台老久的幻灯机,配上拱老师东北味儿十足的口音,就用大量的幻灯片把我给征服了。尼普尔、拉伽什、乌尔、乌鲁克、尼尼微、欧贝德、埃里都、格罗特芬尼、罗林森、罗塞达石碑、圆筒印章、陶筹、塔庙、青金石……我对我的大一上期的回忆,除了跟万恶的高等数学痛苦无比地做斗争之外,就只剩下这些美好的词汇了。也正是这门课,让我开始热爱近东地区除赫梯之外的广阔土地上发生过的故事,或许程度并不低于前者。而且也正是这门课,期末成绩居然跟我的素描成绩一样,对于挽救我那被几乎挂掉的高数拖得惨不忍睹的绩点,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第一次冲进图书馆,我就直奔二楼的文科阅览室,但是却非常失望地只找到了一两本与赫梯相关的图书,书页脆黄,60年代出版。不过我依然从字里行间挖出了点让我兴奋的东西,虫子或许还记得,我曾经在一封信里给她摘抄过我查到的有关赫梯历史的资料,还非常开心地跟她说,我终于搞明白了,筱原同志在《天是红河岸》里编派的那个有着波斯猫般阴阳眼的拉姆瑟斯,的确就是传说中的拉美西斯一世,而他的后代,就是后来古埃及第十九王朝伟大的拉美西斯王。
后来的3年里,我每个学期拿到选课单的时候,首先要以“赫梯”、“苏美尔”、“阿卡德”、“埃及”等关键字,细细筛选一遍,并且所有与之相关的课程,绝对在选课的时候给予第一优先。而我3D MAX的作业做的是一把放在玻璃橱窗里的乌尔黄金短剑,艺术史的论文做的是关于圆筒印章的实用性到装饰性的转变,而后来在李政老师课上的期末作业,做的也是对上古近东地区城邦时代“王权转移”问题的猜想——总之,或多或少都跟《天是红河岸》有关,只不过只有我自己知道罢了。
除了拉姆瑟斯那只波斯猫之外,在正儿八经的课堂上我还听到了另一件与《天是红河岸》剧情有着更紧密联系的历史故事。据说这是东北师范大学东语系,埃及学专业与赫梯学专业的学生最经常用以相互攻击的一个故事,说的是图坦卡门王过世之后,他的王妃给赫梯君主苏庇鲁利乌玛一世送去一封书信,说我的夫婿刚刚逝世,而我们之间尚未有子嗣,我听说您有许多优秀的王子,因此想请您选择其中的一位来到埃及与我成婚,他将成为埃及的王,而我们两国之间也将世代结为友邦。赫梯王在看过信之后表示了怀疑,于是去信询问,不久,埃及王妃又派人送来一封书信,信中表示了她对于赫梯王怀疑的不满,并再次要求赫梯选送一位王子前往埃及。赫梯王在得到确认之后,选送了一位王子赴埃及,但王子一行却在途中失踪,从此下落不明……这个故事正是《天是红河岸》第六、第七集关于桑纳查王子的内容,基本完全吻合,而同时老师则告诉我们,记录了这个故事的楔形文字泥版文献,是在赫梯首都哈图萨遗址中的皇家档案馆里被发掘出来的……李政老师在讲这个故事的那节课上,我的眼睛一个晚上都放着异样的光,大概小鱼同学是可以证明的,呵呵,汗一下。
说到这里,不得不介绍一下李政老师。据包子说,该老师是他们东语系著名帅哥之一,不过其实我觉得他书卷气有余而帅气不足,呵呵。听他的课对我而言是最过瘾的事情之一了,因为他是国内极少数专门研究赫梯学的学者之一——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国内正经做赫梯学的教授,加他在内只有3个。因此,他在校内开过的所有面向本科生的选修课我一门也没有拉下,要不是因为跟专业课时间始终撞车,我本来还打算去蹭他开给研究生的赫梯语……意犹未尽地上完他的古代印欧文化概论最后一次课的那天,我课后和他聊天,跟他说起我迷上赫梯文明的原因是一套以赫梯帝国历史为背景的漫画书,他居然很兴奋地要问我借去看,说几乎还从未听说过文艺作品以赫梯历史为背景的。老实说,我当时是有点傻眼了,所有看过筱原同志作品的人士应该都很清楚,那是标准的日式商业漫画,除了剧情线索之外很重要的部分就是床戏……不过看在他老人家对这个故事那么有兴趣的份上,第二天我还是把沉沉的一套书给他拎到东语系去了,并且在把书给他的同时,不得不交代一下,咱们看这个要去粗取精………………走出那栋办公楼的时候我依然觉得背后冷汗涔涔,满脑子只有一句话“这个,老师应该可以从学术的角度来看这本书,对吧……”,并开始为我的期末成绩担心。不过还好,第二周是那门课的期末口试,李老师带了一本他自己写的介绍赫梯及周边地区的书送我,而且最后还给了我个93分,虽然我始终觉得他对《天》持有很汗的保留意见。现在唯一比较后悔的是当时忘了让他在那本书的扉页上给我写点什么留念的赠言,呵呵。不过无论是因为《天》,还是因为我对赫梯文明的异常兴趣,总之我肯定给李政老师留下了深刻印象,因为就在我此次离京前一周,在东门外的成府路小学门口碰到正在接儿子回家的李老师,他居然还能认得出我,并且叫出我的名字——其时距离我最后一次上他的课已经过去近两年了。
关于《天是红河岸》,还有很多琐琐碎碎的回忆,比如flamingo,比如冶铁术、比如埃及阿布辛贝神殿浮雕所记载的埃及赫梯联姻、比如我对于银板条约的津津乐道……最后摘录一段关于银板条约的描述,来呼应我的心情吧:
“……在进入发掘地点20天后,一位助手给温克勒带来一块保存得非常好的阿卡德语泥板文。温克勒回忆道,‘看它一眼使我以前的所有经历都相形见绌’。他看到的是埃及法老拉美西斯二世给赫梯国王哈图施利三世的一封信,它描述的是两个超级大国和以前的敌国之间缔结的一项历史性和平条约的条款。契约本身是3100年前用埃及象形文字写在卡尔纳克神庙和法老停尸的拉美西斯神庙——在尼罗河西岸,底比斯对岸的墙壁上,温克勒几乎能背诵下来。现在这封信无疑是最后缔约的基础,却‘用最美的楔形文字手写体和优美的巴比伦语’一字一字,一段一段地展现出与著名的埃及文本一样的协约和条款。”
*注:哈图施利三世,即《天是红河岸》里卡尔·穆尔希里的第二位继承赫梯王位的儿子。
追加:
其实有个最煞风景的史实我一直没有勇气写进来……
筱原同志这个故事里大部分还是蛮尊重历史的,穆尔希里二世的确有个处处跟他作对的王太后,那个王太后的确是高级神职人员并且是巴比伦的公主,娜弗提提的确是米坦尼嫁到埃及去的,赫梯灭亡后的新赫梯王国的确是在卡尔基米实复兴的,冶铁术的确是最早由赫梯帝国的哈提族人发明,苏庇鲁利乌玛的确死于传染病…………在诸多确切史实的背后,我们可爱可敬的筱原同志无视了一个最重要的事情。。。。。。。。。。。。。。。。。。。。穆尔希里二世,因某次打雷受到惊吓,因此患有严重的口吃。。。。。。。。。。。。。。。。。
阿门,历史原谅她吧,她要是不忽略这个问题,那么她的故事就没法写下去了……
